舟山普陀区蚂蚁岛有个“人民公社红色游”的旅游项目。主要是参观全国第一个人民公社旧址和创业纪念馆，听老党员作艰苦创业报告及在党旗下宣誓等活动。

    蚂蚁岛，这个小得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岛，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都是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，尤其是蚂蚁岛的妇女们曾创造出不少奇迹。半个世纪过去了，当年风华正茂、英姿飒爽的“巾帼英雄”们，算来都该六七十岁了。她们还好吗？请她们讲讲半年世纪以前的亲身经历该是很有意义也很有趣的事。于是我采访了她们中的两位：轮机手刘亚娟和妇女代表刘亚珠。也许在今天的年轻人看来，这些事都是难以置信的、只在影视文学中才会有的传奇故事。

   【1958年蚂蚁岛要发展远洋渔业生产。从近海到远洋，从木帆船到机帆船，需要下海的人增多，男人劳力不够，蚂蚁岛的妇女们打破了自古以来“妇女不出海”的戒律，不仅到原来都是男人干活的“网棚间”去挑水、烧烤、补网，还出现了“张网姑娘”在近海参加生产。尤其是10个妇女勇闯禁区出远洋，一时传为美谈。这10人中第一批4人是1958年正月被送到浙江（舟山）水产学院去培训的，4个月后毕业便被分到机舱间当轮机手，在远洋渔船上一干就是4年，这就是当年4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的毕业照。其中有个叫刘亚娟的姑娘，现在就坐在我面前，当然她已经是一位66岁的老太婆了。讲起当年在海上遇险的情况，她曾多次激动得泣不成声……】

    我们5月份培训毕业，六七日就分配到船上，正逢大黄鱼起汛，立即就投入生产了。第一次上船，连喝口水都吐，吐了吃，吃了再吐，躺着根本起不来。吐了三天之后稍微好了一点，能起来吃点饭了。过了大半年，才基本上不晕船。

    那次在吕泗洋， 天亮时起风，浪越来越大。原来有十对机帆船可以互相看到的，一下子全都散开了。那浪头把船头掀起，船就直立起来，接着又栽下去，船就埋在浪里，四面全都是水。我们船上一共8个人，50多岁的船老大张阿定为了保全大家的性命，命令我们把船上的东西包括米、锚、日用品全部沉海。只好任凭船随着风浪摇摆。不久一个大浪劈来把船当中的大桅杆打断了。正在船头的李根香被浪打得跳起来，人腾空翻落，跌在驾驶台墩上，一只脚骨撞断了，另一只脚上劈开一道四五寸长的口子鲜血直冒。我用4条毛巾为他包扎，血还是往外流，他很坚强，熬住不响。我在用手揿牢的时候忍住不哭，等他躺到机舱里休息的时候，我再也忍不住哭了。

    这时候船已经开不动了。老大对我说：“亚娟啊，我们8条命全在你的手里了，你一定要把机器修好！”我试了好几次，开顺车是好开的，倒车开不来。我对老大说，机器没有毛病，可能是叶轮被绳子缠住了。老大说：“到半夜二点钟再开不动，我们只好等死了。”他就用船上的竹篙想去捅开绳子。这时二老大陆永川到船边来用手拉绳，不料一个浪头打过来，一下子就把他打到海里去了！幸亏他水性好、力气大，在水里扳牢保护叶轮的龙门档，叫救命。老大叫我快去拿救生圈，可是我心里慌，找来找去找不到，急得直哭。我问老大把绳子甩下去行不行？老大只好把绳子甩下去让老二抓牢。我们几个人排成一排，拼命往上拉，总算把老二救上来了。老二上来以后已经躺在那里不会动了，他落水大约有10多分钟，水性、身体稍微差一点的人老早就没命了。

    船上还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人，他说：“吕泗洋，里死洋（吕、里在我们这里是同音），我们肯定死在这里了！”他又累又慌，就躺在那再也不动了。

    你想想看，3个人躺着，剩下5 个人就坐着好像在等死。我想起出来的时候家里人一再叮嘱我要当心，要当心，难道我这次就真的回不去了吗……

    老大说这船一定要想办法在半夜二点之前开动起来，如果时间拖长了，船就可能在风浪里跌蹦了！

我对老大说：“我再开机试试看，拼拼总比等死好。”老大在驾驶舱里指挥，有人要打捞一些必须用的东西，还有一个人要拉住那盏求救的灯。我一会儿跑到机车间去开车，一会儿爬到舱面上来扳舵，两头跑。尤其是到舱面上去的时候，不光是风大浪大，还下着大雨。船在海面上摇晃得厉害，随时随地一个浪来就可能把我打到海里去，我心里发慌。每次见我上去，就会听到老大嘶哑的叫声：“亚娟，亚娟！手抓牢啊……抓牢……”

    就这样折腾了半个小时，终于顺车开出脱险了。船上的几个男人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一个流泪，但在这一瞬间大家都哭出声来了!

    从半夜三点多钟开到天蒙蒙亮到了嵊山，这时风浪还是很大。我往海面一看，啊呀，水上漂满了锅盖、舱板、棉被、日用品还有尸体……真是看都不能看哪！

    我们蚂蚁岛的这只船是最后到的，我们到了之后当时散开的机帆船就算到齐了。

    回到家里在海上遇险的事不敢对亲友讲，怕他们担心再也不让我上船了。我们只在家里休息两三天就又出海了。在4年里好几次 遇到大风浪，好几次到过吕泗洋和嵊山。后来吕泗洋有了避风港，到了港内风平浪静，有电灯，安全多了。

    我在1959年被评为省三八红旗手，觉得自己是党员，为妇女争光，很自豪。就在五九年第二批6个姑娘又上远洋渔船出海了。

在海上没有大风浪的时候心情很舒畅，看着鲜蹦活跳的鱼心里很开心。

   “六十条”贯彻以后妇女分批下船不再出海了。后来我服从分配到信用社去工作了。

    关于海上遇险的情况，以前从来没有人问得这么仔细，我也没有这样具体地讲过。

   【在创业纪念馆里，我看一位乡村老太，手里拿看一根老师讲课用的棍子在给观众讲“草绳船”和“三八海塘”的故事。她剪着短发，人有点干瘦，但口齿清楚，思维敏捷，显得精明能干。一对照馆里陈列的照片，不难认出她就是当年到过北京见过不少领导人的妇女主任刘亚珠。

    在采访这位74岁的老人过程中，她毫不费力地回忆、讲述半个世纪以前的情景，这些往事她早已烂熟于心了。在我们今天听来有些事情不可理解，甚至是荒唐的，但我还是被感动了，感动我的究竟是什么呢？我一时说不清】。

一、托毛主席的福

    1950年我们蚂蚁岛解放，第二年成立了渔民协会。当时我是个积极分子，白天当民兵站岗，夜里上夜校识字。还参加游行、扭秧歌，一边扭一边唱：“一心拥护朱总司令，一心拥护毛泽东……”后来《婚姻法》公布了，土改队长刘岳明找我谈话说：“婚姻法规定婚姻自主，你是包办婚姻，要争取婚姻自由，政府为你撑腰。”

    我在10足岁的时候死了爹，只隔6个多月又死了娘。我和比我小三岁的妹妹成了孤儿，白天立门头，夜里宿凉亭，靠讨饭过日子。后来我的姑妈收养了我，妹妹给别人家当养女了。我在姑妈家生活了8年，姑妈待我蛮好，可是终归不似亲爹亲娘。姑妈想让我嫁给她的大儿子，我还是离开了她们家，当时姑妈对我是又爱又气。

    我在土改、互助组时认识了同村比我大三岁的夏正棠，他也是苦出身，给人家当长工的，也是积极分子。尽管当时他家里有5个人吃饭，经济困难，但是我们两个人互相不嫌弃，感情好。在结婚的时候我穿一件旧的大襟布衫，床上只有一条5斤重的旧棉被，可是我们心情很愉快。我记得结婚那天是正月十六日，村长还特地赶来讲话，说我们是岛上第一对没有聘礼的婚姻，是第一对自主婚姻的夫妻。在当时我觉得能成为宣传婚姻法的典型，很自豪。以后当妇女主任、入党，一边工作一边读夜校就更加积极了。

    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到北京去开会，是1958年11月参加“全国妇女建设社会主义积极分子代表大会”。我印象最深的是少数民族代表，辫子梳得像筷子一样细，有几十根。好像还挂满了珠子，衣服穿得五颜六色。中央对我们蚂蚁岛很重视，我排在第五个发言，蛮前面的。我没有什么文化，省妇联主任在开会前叫我把发言稿念给她听听，听了一遍说没错。

    开大会时下面坐了好几千人，我不会讲普通话，就用舟山话把稿子读了一遍。因为以前在舟山、在省里妇女代表大会上都发过言，所以心里也不慌。台下也没有人笑我，每个代表手里都有一份打好的发言稿，可以对照着看的。我觉得不论是我个人还是蚂蚁岛的全体妇女能够翻身当家作主，都是靠共产党和毛主席的领导，所以我发言的题目是：“托毛主席的福，穷岛变成黄金岛。”

    我记得大会是彭德怀主持的，结束以后我们还和周总理、刘少奇、贺龙一起合影。

    在文化大革命中要打倒刘、邓、陶，我怕要抄家，把照片都毁掉了，现在想起来真当后悔。

二、草绳船的故事

    1954年2月1日蚂蚁乡渔业生产合作社成立了。为了发展生产，我们从乡妇女委员开始，到大队妇女主任再到妇女大会，一层层开会组织发动。提出通过我们网妇女发展生产、勤俭持家要打两对大捕船。办法就是搓草绳，用草绳编织草绳网，再用草绳张海蜇，卖掉海蜇再发搓草绳的报酬，搓草绳的钱全部凑拢就可以打大捕船了。告诉大家现在苦是为了将来甜，以后条件改善了，生活会越来越好的。

    我们蚂蚁岛的妇女白天要种田，有些要做渔业加工，很辛苦。一放工回来先捶草——稻草硬要敲打以后才能搓。接着吃夜饭，夜饭吃过读夜书、扫盲。读完夜书跳舞，跳“找呀找呀，找呀找，找到一个好朋友……”那辰光大家都跳得蛮起劲。跳完舞大家就搓草绳了。有的妇女带着小孩， 摇篮放在身边，手里搓草绳，脚下踩摇篮。有的搓到上半夜，有的搓到下半夜。报酬是论斤两记工分。每个人的手都搓起了血泡，双手全都是血！就这样从11月搓到1月份，坚持了三个月，总共搓出12万斤草绳，换回来9600 元钞票，打了一对大捕船。为了纪念全岛妇女付出的代价，这对船就叫“草绳船” ！

    原来计划要造两对大捕船，还差一对怎么办呢？我们就再层层发动，要求全岛妇女带头，把家里的铜火囱（冬天取暖用的铜炉）、蜡烛台、铜盆、金首饰……全部拿出来献给集体，我家里穷得叮当响，只有一只婆婆嫁过来时带来的铜面盆，献出来了。全岛集中到一起的铜火囱有450只，加上其他东西一共换回来了9500元，又打了一对大捕船，就叫做“火囱船”。

三、“三八”海塘

    以前在蚂蚁岛上，不少人不重视农业生产，认为“不管农业亩产多少，比不上渔民拉一网”。可是我们这里是缺粮区，靠国家供应粮食。为了减轻国家负担，我们自己组织起来围塘造田。同时造海塘又可以防风暴防海浪，保护生命财产。

    在“三八海塘”之前，我们已经在大岙、后岙、川山岙围了三条海塘 。1972年我们又组织了180名妇女，成立“三八妇女突击队”，在长沙塘围涂造田，计划造塘堤900米，造田190亩。估计要三年完成。

    筑海塘十分艰苦，这长沙塘海涂涨潮一片白茫茫，退潮是个烂泥坑。我们要赶潮时，一天两次潮，潮水涨上来了人要让出，潮水退下去了要抢时间干活。除了三个筑塘口的石匠是男工，其他全部是全乡的妇女来做。拖车的人，三四百斤大石头要抬上车，七八百斤的沙子要拖了跑。撑溜的一上半身汗水湿透，下半身陷在烂泥里。有个叫夏彩琴的妇女，腿骨在劳动中被车子撞成骨折，只治疗了一个月，就一跷一跷到海塘工地来烧茶水。一个叫任菊娣的脚底下戳进了钉子，鲜血直流，但是包扎好以后仍旧坚持撑溜。为了赶潮水大家常常早上三点钟做饭，四点钟出工，晚上七八点才回家。夏天头顶毒太阳，冬天脚下踩着冰碴碴。

    如果从外面买石头运进来成本高，就在自己岛上开山打石，6个姑娘戴起安全帽，开山打炮，边学边干，当起了“女石匠”，手 震裂了，皮磨破了，从来不叫一声苦。

    1973年10月22日我们胜利地关好塘门，只用一年零四个月，投放了六万工，筑成了1300米的塘，围田400亩，连岛上的老渔民也跷拇指说我们蚂蚁岛的妇女真是铁打的硬骨头！

    这条海塘命名为“三八海塘”。现在来旅游的人都喜欢到海塘上去看看，拍照留念！